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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宸观点 | 基金纠纷:有限合伙人派生诉讼的费用承担、执行申请及相关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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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2-04-14 18:00作者:林康楠 余学文

此前的三篇文章中,我们已经对有限合伙人派生诉讼(下称“派生诉讼”)涉及的主要程序性问题和两大实体要素进行了较为详细的探讨。本篇文章将继续探讨派生诉讼涉及的费用承担及执行申请的问题,并在这一系列文章分析的基础上,对有限合伙人在签订合伙协议时如何提前进行制度设计提出几点建议。

一、有限合伙人提起派生诉讼所支出的费用由谁承担?

有限合伙人提起派生诉讼,必然会产生一定的费用,例如诉讼费、仲裁费、保全费、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派生诉讼与一般诉讼的不同之处在于,有限合伙人是为了合伙企业的利益提起诉讼,胜诉后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权利也是由合伙企业来享有。

结合《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我们认为,可以区分派生诉讼胜诉与败诉,以及诉讼/仲裁费与律师费、调查费等其他费用,这两个维度来讨论费用承担的问题。

(一)若派生诉讼取得胜诉,合伙企业应承担有限合伙人因参加诉讼而支付的合理费用,且该等费用可能还包括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

若派生诉讼取得胜诉,根据《诉讼费用缴纳办法》第29条规定,诉讼费用自然应当由败诉方承担,不论是有限合伙人还是合伙企业都无需承担诉讼费用。这里主要讨论的问题是,在部分胜诉的情况下,原告被判令承担部分诉讼费,该等诉讼费以及诉讼过程中产生的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其他费用,应当如何承担?

现行有效的法律法规并未对派生诉讼的费用承担问题作出明确规定,我们认为,关于股东代表诉讼的相关规则或可作为参考。

对此,《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二十六条规定:“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直接提起诉讼的案件,其诉讼请求部分或者全部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的,公司应当承担股东因参加诉讼支付的合理费用。”[1]根据上述规定,股东提起代表诉讼的,若其诉讼请求部分或者全部得到法院支持,公司应当承担股东因参加诉讼支付的合理费用。

与此相同,对于派生诉讼而言,既然派生诉讼是为合伙企业的利益而提出,胜诉权益也归属于合伙企业,那么按照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有限合伙人因提起派生诉讼所支出的合理费用自然也应由合伙企业来承担。

但是,“合理费用”的范围,是否包括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费用?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2]、第一百二十一条[3]、第二百六十九条[4]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六条等规定[5],诉讼费用中至少包括案件受理费、证人费用、翻译费用等费用。除此之外,有限合伙人提起派生诉讼可能还需要支出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费用,对于这些费用是否属于应由合伙企业承担的“合理费用”,包括与股东代表诉讼相关的规则在内的法律法规均未予以明确。

在最高院民二庭编著的《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一书中,最高院民二庭的法官认为:“(股东代表诉讼的)原告股东对公司主张的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与诉讼请求相关的支出,人民法院应审查其合理性。合理费用的分担比例应当根据胜诉比例也就是诉讼请求得到支持的比例确定,属于被告负担的除外……对律师费用是否合理的考量,主要应当根据《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进行。根据该办法,律师服务收费可以根据不同的服务内容,采取计件收费、按标的额比例收费和计时收费等方式。对于风险代理费用,只要符合办法规定的,也应当视为合理。”[6]

可见,关于有限合伙人在派生诉讼中支出的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费用,是否应由合伙企业来承担的关键在于该等费用是否合理,如法院经审查认为该等费用的支出具备合理性,合伙企业就应承担该等费用。

值得注意的是,司法实践中通常还认为,应当根据胜诉比例,即有限合伙人提出的诉讼请求得到支持的比例来确定合理费用的分担比例

在(2015)苏商终字第00203号案件中,江苏高院认为,股东为了公司利益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所发生的律师代理费等与诉讼相关费用应由公司负担,人民法院不支持股东代表诉讼请求的,与诉讼相关费用由提起诉讼的股东负担,部分支持的,按比例确定上述费用的负担。一审法院仅支持了原告的部分诉讼请求,同时依照部分支持的比例判决公司承担部分律师费,江苏高院对此予以了认可。[7]

在(2017)黑01民初836号案件中,哈尔滨中院同样认为,股东诉请公司承担的律师费属于股东因参加诉讼支付的合理费用,并予以支持。[8]

(二)若派生诉讼最终败诉,则有限合伙人需自行承担因诉讼而支出的费用

同样参考股东代表诉讼的相关规定,《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二十六条规定的公司应承担合理费用的前提为“诉讼请求部分或者全部得到人民法院支持”,并未包括股东败诉的情况。《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一书中也明确指出:“股东败诉时则应当自行支付诉讼费用,有利于敦促股东积极、谨慎地行使诉讼实施权。”[9]

不同于案件胜诉时合伙企业将获益的境况,在派生诉讼取得败诉裁决时,合伙企业并不能取得任何的权益。此时,如果合伙企业还要承担有限合伙人因诉讼而支出的费用,有可能会损害其他合伙人的利益;同时,如果为有限合伙人提起派生诉讼所支出的费用兜底,也有可能导致有限合伙人滥用派生诉讼权利的情况。

因此,在派生诉讼取得败诉裁决的情况下,有限合伙人很可能需要自行承担因诉讼而支出的相关费用。这里的相关费用,既包括因案件败诉而应承担的诉讼费,还包括前述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其他费用。

在(2018)云民终1014号案件中,由于股东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股东要求公司向其补偿律师费的请求也同时被法院驳回。[10]而在(2019)浙民终1559号案件中,虽然一审法院判决支持了股东的部分诉讼请求及关于支付律师费的请求,但由于浙江高院二审驳回了股东的全部诉讼请求,股东要求公司支付律师费的请求最终也未得到支持。[11]

二、派生诉讼胜诉后,由谁申请执行?

(一)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合伙企业自身应享有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

《合伙企业法》第六十八条仅规定了有限合伙人有权提起派生诉讼,却并未规定在派生诉讼胜诉后,有限合伙人是否有权申请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6条对于强制执行的受理条件作出列举式的规定,其中主体要件为“申请执行人是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人或其继承人、权利承受人”。由此产生的问题是,谁是“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人”?

这需要探究派生诉讼的判项是如何认定的。例如,在被称为有限合伙人派生诉讼第一案的最高院(2016)最高法民终756号案中,一审判决判令:“瑞智公司(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和信投资中心(合伙企业)借款本金10000万元,并支付利息……”最高院对该一审判决予以了维持。换言之,从派生诉讼的判项来看,权利人应当是合伙企业。因此,理论上来说派生诉讼的申请执行人应为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人,即合伙企业。

(二)但考虑到派生诉讼原系合伙企业消极行使权利而产生,实践通说认为提起诉讼的有限合伙人同样有权申请强制执行

合伙企业有权申请强制执行,自无疑问。但是基于派生诉讼的特殊性,在有限合伙人提起派生诉讼的情况下,合伙企业往往已经无法或拒不主张权利,此时如果要求只有合伙企业才能申请执行,那么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没有人来申请执行,胜诉裁决最终也会成为一纸空文。

因此,我们认为,有限合伙人有权在执行程序中再一次以自己的名义申请执行,从而将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胜诉权利落到实处。这一点虽然并未有法律法规予以明确规定,但在股东代表诉讼的司法实践中已经得到了法院的支持。

在(2016)最高法执复28号案件中,最高院认为,当股东代表诉讼进入执行程序后,股东代表出于继续维护公司利益的目的,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生效法律文书,符合股东代表诉讼这一制度设计的内在逻辑。因此,股东在公司怠于主张自身权利时,有权向法院申请执行。[12]

在(2014)苏执复字第00090号案件中,天华公司股东富宫公司因百孚公司侵害天华公司利益,在天华公司未向法院提起诉讼情况下,提起了股东代表之诉,并取得胜诉判决。因百孚公司未按照生效判决履行义务,富宫公司遂申请强制执行,天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钟钢对此提出了执行异议。

江苏高院认为,在百孚公司未按该生效民事判决履行赔偿义务时,天华公司作为该民事判决的权利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富宫公司虽然不是该民事判决的利益承受主体,但其作为民事判决的原告,也应当享有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权利,以确保天华公司经民事判决确认的利益得到实现。法院最终驳回钟钢的执行异议申请。[13]

三、关于签订合伙协议的几点意见:如何为派生诉讼提前进行制度设计?

从前文的分析可知,由于法律规定的不完善,导致派生诉讼制度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很多争议和不确定性。法律的规定并非我们所能左右,但在签订合伙协议时,有限合伙人(基金的投资人)完全可以就派生诉讼中可能存在的争议问题提前进行约定,以便在后续出现纠纷时能够从容应对。可以约定的内容主要有以下几点:

Ø   第一,合伙协议可约定,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不影响已经实际出资的有限合伙人基于合伙协议所享有的包括提起派生诉讼在内的权利。

Ø   第二,合伙协议可约定,当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行使权利时,有限合伙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提起派生诉讼,而无需经过任何其他合伙人的同意。

Ø   第三,合伙协议中可明确列举执行事务合伙人怠于行使权利的常见情形,在该等情形发生时,有限合伙人可以直接提起派生诉讼。

例如,协议可明确约定在第三人迟延履行债务一定时间内,执行事务合伙人未提起诉讼的,有限合伙人可以提起派生诉讼;又如,执行事务合伙人与迟延履行债务的第三人协商解决争议,超过一定时间未能达成一致的,有限合伙人可以提起派生诉讼,等等。

Ø   第四,合伙协议可约定,因提起派生诉讼所发生的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保全费、律师费、调查费、评估费、公证费等,均由合伙企业承担。或者可以进一步明确,即使在派生诉讼中败诉,除非有证据证明有限合伙人系恶意提起派生诉讼,否则合伙企业也应补偿有限合伙人因提起派生诉讼而发生的实际费用。

Ø   第五,合伙协议可约定,派生诉讼取得胜诉裁决后,有限合伙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相对于一般的诉讼和仲裁程序,派生诉讼无论在程序上还是在实体问题上都存在更多的争议,而法律法规的不完善进一步加大了有限合伙人通过派生诉讼维护合伙企业及自身合法权益的难度。此外,即使通过派生诉讼取得胜诉裁决,如何申请执行、能否执行回款亦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而即使执行回款,有限合伙人还需要通过合伙企业的利益分配程序,才能真正取得投资收益。

因此,对于有限合伙人而言,通过派生诉讼主张权利并非一件易事,通常这并非诉讼方案之首选。但在执行事务合伙人失联、有限合伙人无法通过其他方式有效维权的情况下,提起派生诉讼或许就成为有限合伙人仅有的寥寥几个选择之一。期待未来的立法和司法实践能够进一步完善派生诉讼制度,为有限合伙人依法维权提供更完善的制度支持。



[1]《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2]《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规定:“证人因履行出庭作证义务而支出的交通、住宿、就餐等必要费用以及误工损失,由败诉一方当事人负担。当事人申请证人作证的,由该当事人先行垫付;当事人没有申请,人民法院通知证人作证的,由人民法院先行垫付。”

[3]《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进行民事诉讼,应当按照规定交纳案件受理费。财产案件除交纳案件受理费外,并按照规定交纳其他诉讼费用。”

[4]《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涉外民事案件,应当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通用的语言、文字。当事人要求提供翻译的,可以提供,费用由当事人承担。”

[5]《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应当向人民法院交纳的诉讼费用包括:(一)案件受理费;(二)申请费;(三)证人、鉴定人、翻译人员、理算人员在人民法院指定日期出庭发生的交通费、住宿费、生活费和误工补贴。”

[6]杜万龙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8月版,第609-611页。

[7]见(2015)苏商终字第00203号《民事判决书》。

[8]见(2017)黑01民初836号《民事判决书》,黑龙江高院二审(案号:(2018)黑民终509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9]杜万龙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8月版,第611页。

[10]见(2018)云民终1014号《民事判决书》。

[11]见(2019)浙民终1559号《民事判决书》。

[12]见(2016)最高法执复28号《执行裁定书》。

[13]见(2014)苏执复字第00090号《执行裁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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